路在脚下
烈日当空,漫天黄沙。极目处,沙丘像巨鲸的脊背浮出海面,起伏的金色波纹是凝固的潮汐,每一道褶皱里都诉说着这里被烈日蒸干的往事。
极致的自由先是极致的孤独,置身于这大漠中,不必说人烟,即使是驼铃也碎在三十里外的绿洲。没有山;没有水;除了天的苍蓝和沙的暗黄,没有颜色;没有商队的足迹;没有植物;没有动物;即使是被风和蜥蜴啃食殆尽的骸骨也无影无踪。这才是自由的感觉,不对吗?没有眼睛看着你,没有人关心你走向何处,是奔向不知何处的水源,还是翻过面前的沙丘避风过夜,亦或是就地睡下,等待烈日和潜伏在沙中的响尾蛇一同分享你的生命,这一切都由你,因为这荒芜不会为了你的坚韧而喝彩,因为怎么都一样……
但总归还是要走的吧,也许沿着那一脉沙丘便能找到绿洲,也许面前的沙堆后蓄着一汪清泉,也许某些植物的根系里还能拧出些许淡水,也许呢?也许你能捉到一只兔子充饥,也许你如玄奘那样走上九九八十一天便会遇到一股甘泉,也许呢?无论如何,总归是要走的,也许你不为什么,也许你不知去向何方,但是这荒芜的自由不堪忍受,即便就是为了在这世上留下一小段自己的足迹,总归还是要走的吧。
走吧,走吧,穿过这片沙,逃出这无际的荒凉,即便是找到一条碳化的枯枝,也是最好的奖赏。有人在沙丘上狂奔,尽情地向太阳和大地馈赠汗水;有人走走停停,竭力地保护最后的气力,有人死了,有人苟活。不过前人的足迹早已被风沙抚平,不过无妨,走吧,走吧,路是行出来的,至少算上你的足迹,这世界便不再荒凉。无论如何,走吧。
在这路上,或许还藏着许多。恍然间,地平线浮起琉璃宫殿,孔雀蓝的圆顶下,身着白袍的商队正卸下丝绸和乳香;滚烫的沙子在摩擦中发出细碎的抗议;枯死的胡杨枝条如手骨刺向苍穹;蒸腾的空气扭曲了一切事物的样貌,恍惚间听见古道的驼铃声伴着羌笛与胡琴的悠扬传来;沙下藏匿的枯枝和骸骨划破脚掌,鲜血混着沙粒在脚下凝固;风卷着沙子扎进双眼;干涸的口腔与喉咙传出烈焰灼烧的刺痛。这一切都是自由的代价,也是生命的讴歌。只有前行的人才能领会这一切,不是吗?
走啊,走啊,在这广袤的荒芜中踏出路来。这是每个行路人的宿命,这是自由开出的价码。当你面向大漠,便注定不会回头踏上他人的老路了,所以走吧,或许那些身处绿洲的迷途者会嘲笑大漠中的行路人,不过无妨,至少掌心和脚下的老茧见证着一切,至少你不再孤独。面对这大漠,有什么顾虑的呢,走吧,踏出自己的路来。